【大城小事II】(3)扫把星

+A -A

拉倒底部可以下载安卓APP,不怕网址被屏蔽了

APP网址部分手机无法打开,可以chrome浏览器输入网址打开

26-10-01

 云霄厅内,陈设肃穆,刻板冷清。

  到场的大多是母亲的工友,父亲的同事,还有些邻里街坊,人们都穿着深蓝
或深灰的外套,色调暗沉统一,融进死灰的天色里。

  穿堂而过的风带起单薄粗糙的白布,发出空寂的簌簌声,静得压抑,就着零
星的恸哭与抽泣,沉闷地回荡在冰冷的回廊间。

  母亲的黑白遗像挂在正中央,约莫着是刚进厂那会儿拍的证件照,洗得虽略
微模糊,却是眉眼恬淡,嘴角浅抿,青春之下是惯有的温良柔和。

  父亲在台上念完稿子,哭得不能自已。

  耳畔响起哀伤的曲子,姑娘不知道什么是默哀,也不懂大家为何都要耷拉起
脑袋。

  她抬头望着遗像上母亲的双眸,心里盼问,可等来的不是柔善的回答,而是
一记扣在脑后的耳刮子。

  打是真打,疼是真疼。

  可命运的偏心,却远未止此。

  母亲在时,日子虽旧,却处处温热妥帖。

  母亲一走,父亲满心只剩对幼子的珍视,再也分不出半分心思留给女儿。

  爷爷奶奶常来照顾,本是幸事。

  可偏偏全家所有的偏爱跟耐心,尽数倾注在襁褓里的弟弟身上。

  母亲曾经睡的半床留给了弟弟,姑娘的板床搭去了阴冷角落,身下的旧棉絮
发硬返潮,浸着凉气,无人问津。她只能紧紧蜷缩成一团,怀里揣着娃娃,双臂
抱住膝盖,默默熬过一个个阴寒刺骨的无眠长夜,不敢惊扰家人。

  冬去春来,几经夏秋。

  弟弟断了奶,坐上饭桌,家里那些偏颇与凉薄,变得更加直白残酷。

  所有温热吃食,永远优先摆进弟弟碗中,他稍有挑食哭闹,爷爷奶奶跟父亲
便轮流弯腰俯身,耐心哄劝,追着喂食,极尽温柔。

  而姑娘只能坐在低矮的板凳上,捧着碗寡淡的稀饭,蘸着咸淡不匀的菜叶汤
汁,垂着头默默扒食。

  那次,她实在想吃上半颗白煮蛋,刚一微微抬手。

  「啪」的一声,竹筷毫不留情,狠狠砸在她细嫩的手背上,瞬间烙出两道通
红的印子。

  尖锐的灼痛让姑娘的十指本能的攥紧成拳,贴在身侧不住发颤,她用力压住
眼底翻涌的酸涩,噤声不语。

  老人斜睨着她,语气潮冷,带着根深蒂固的轻视。

  「让你吃了吗?」

  转头便笑巴巴的径直夹起鸡蛋,理所当然的放进弟弟碗里,眼皮都懒得再朝
姑娘翻上一下。

  「那是给小超长身子的。」

  米粒沾在嘴角,姑娘喉间轻轻哽咽,除了咸涩,再尝不出半点滋味。

  父亲下班回到家,眼里永远只有弟弟,也唯有面对幼子,丧妻之痛下的那双
眉眼,才会得以舒展柔和。待吃过晚饭,哄弟弟入睡,他便独坐门边抽烟,缭绕
的烟雾模糊了身形,也隔绝了所有温情。淡漠的目光掠过佝偻着身子,趴在靠背
木椅上做功课的姑娘,稍纵即逝,不予停留,仿佛那只不过是屋里一件无足轻重
的旧物,再不用多问一句冷暖。

  姑娘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安分懂事,不吵不闹不添乱,总能换来家人的善
待。可事实是,这间屋子里的寒凉与偏见,自母亲走后,从未有过半分消散,她
愈是在压抑卑微的夹缝里小心翼翼活着,便愈加坠入不见天日的冷寂深渊。

  眼底那抹曾经天真无邪的光亮,一点点被磨灭,只剩一滩死寂。

  盛夏来了又走,严冬去了又来。

  四季轮转,进入青春期的姑娘惊觉着自己身体上发生的变化,腋下和下阴这
些原本光秃秃的地方,纷纷长出了细软的绒毛,从一根两根开始,数量逐渐变多,
越来越长,越来越黑,好在这还是不易被人所察觉的。可乳房的变化就更为明显,
起初只是乳头慢慢变大,而后她胸前开始胀痛隆起,整个胸部在受到衣物摩擦时
变得十分敏感。冬天她尚能裹在厚衣服里,到了夏天,她避无可避,要么伛偻着
身子,要么只能顶着炎热多套一件粗布外衣。

  甚至,她学着母亲以前讲过的花木兰,自己偷偷撕了些不穿的旧衣裳缝成布
条,一圈圈裹缠在胸前。

  可是,缠得太松,稍动作几下便会滑落。

  绑得太紧,又勒得难受,连呼吸都困难。

  几番尝试,不得要领,只得作罢。

  纸包不住火,从小橘子到大柿子,姑娘那超越年龄的挺拔,不仅招人眼红嫉
恨,更是惹来不少非议。

  班里的太平公主们骂她下贱,不要脸,成天想着勾搭人。

  好事的男生们则时常故意在她周围,朝领口多看一眼,从袖口偷瞄一下,哪
怕其实什么都看不见,光凭那一抹汹涌,也足够让那群青春期躁动的荷尔蒙迸发
到心潮澎湃。

  她想告老师,但自觉是自己先失了体面。

  她想跟父亲说,又难以启齿。

  直到奶奶看见她成天弓着腰,忍不住说了一句。

  「你给我把腰直起来,成天跟个小老太一样,像什么样子。」

  姑娘想了想,母亲不在了,同为女性,要不就跟奶奶说说吧。

  她瑟瑟的直起身子,先前有意无意挡在前胸的双手,这会儿垂在身子两侧。

  胸前那两座出乎意料饱满壮丽的山峰,顶着两个硕大的深色凸点,顿时蹦在
老人眼前,寂然无声的诉说着,却叫人振聋发聩。

  一摇一晃间所奏出的青春乐章,又岂是那轻薄的衣料所能束缚住的。

  「奶奶,我。。。」

  她低着头,刚要开口,硬生生被老人一个白眼狠狠给怼了回去。

  「没羞没臊的。」

  老人家见她先前这般遮遮掩掩,而今说话又支支吾吾,自是知道怎么回事,
反身去抽屉里拿了两件褴褛的背心甩在她身上,嘴里却还不饶过。

  「跟你妈一个德性。」

  那背心松松垮垮,落在姑娘手里,她攥起钻进厕所试了试,大小虽不合身,
但起码可以遮盖住胸前凸点,便取来母亲留下的针线盒,自己动手缝破补旧。

  母亲离世这些年来,身形渐高的姑娘早已磨尽孩童的鲜活,在这个家里活成
了个沉默的影子。

  从班级到年级,她拿下一个又一个第一名,可一张张奖状带回家,从没人为
此欣喜,最后都糊在她睡的那侧角落墙上,遮掩住背后坑坑洼洼脱落的墙皮。连
每每到了要交学杂费时,她都得畏畏缩缩的挑个父亲心情好的时候,将那张油墨
味还未散尽的收费通知恭敬的递到他的跟前。

  父亲不说,情绪全写在脸上。

  她看得懂,却不知噩梦仍在继续。

  那天,临着国庆,街上到处插满了红旗,连那栋老旧的教学楼外廊都挂上了
一个个红灯笼。

  教室里的窗帘轻轻随风摇摆,铺陈着随堂测验的笔落书写声。

  姑娘正低头答着试卷,小腹毫无预兆地卷起坠疼,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顺
着大腿内侧缓缓滑下。她僵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眼角余光往身下一瞟,正瞥见
藏蓝色布裤子上,逐渐晕开一片暗沉的褐色印子。惊慌和恐惧瞬间爬上她的心头,
颤抖着举起了手。

  「孙老师。。。我。。。」

  坐在讲台边的孙老师本不以为然,但一瞧见姑娘吓得煞白的脸庞和额头那豆
大的汗珠,禁不住起身快步赶到她身边。

  姑娘已然害怕的不会言语,眼巴巴的望着孙老师。

  「走,去卫生室。」

  头发半白的孙老师毕竟是过来人,一见这状况,心知是姑娘月事来了,搀扶
起她便往教室外走。

  姑娘低着头两耳嗡嗡作响,自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盯着自己,被取笑的羞耻
感顺着后背往上爬,烫得脸上发热。

  卫生室的张老师一眼就看见姑娘窘迫的模样,忙拉着她坐到屏风后的木凳上,
先拿干净的旧毛巾垫在她身下,又拿出备用的月经带和草纸,替她简单收拾妥当
下身的血污,将垫上草纸的月经带穿裆而过,绕在身前,再系上绳结,动作麻利
轻缓,没有半点嫌弃。

  张老师知道很多女同学不懂,第一次来月事时会惊恐慌乱,甚至害怕自卑。
看着姑娘怯生生不敢抬头,浑身蜷缩着的姿态,想着叮嘱她回去让母亲教授一些
日常的护理知识。

  「同学,这事你妈妈知道吗?」

  一旁的孙老师搭扶着姑娘的肩,替她作答。

  「这孩子妈妈,前些年难产过世了。」

  张老师心里咯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蹲下身子,放缓语调,慢慢跟
她讲解女孩子发育的生理知识以及月事是很正常的生理现象耐心而详细解释了一
通。又取来月经带和草纸,手指轻轻比划,教她怎么折叠草纸,怎么系好月经带,
包括月事期间一些必要的注意事项,仔仔细细都讲了一遍。只怕这失了母亲的姑
娘,回家之后没人告诉真相,平白再受委屈,只能尽可能把该教的都交代清楚。

  「这不是脏东西,而是你慢慢长大了,是很正常的事,不用害怕,更不用觉
得羞耻,女孩子到年纪了,要学会照料自己。」

  张老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娘抿着嘴不住点头,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眼
眶渐渐泛红。

  原来,那时候错拿了母亲的月经带,没想到竟是派这样的用处。

  原来,这就是长大。

  回到教室,那一双双望着她的眼睛,如火燎,如针刺,写满了诧异和好奇。

  姑娘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老师给的备用草纸,静静的熬了过去。

  待到下课铃一响,她立刻弓缩着身子,把外衣围在腰里死死盖住臀部,埋起
头,脚步放得短快,几乎是逃一般的冲出教室,奔向家里。

  穿过一排排工人新村的楼房,眼见那道熟悉的灰墙,青苔在斑驳的墙根野蛮
生长。

  姑娘跑到自家门前,满是锈迹的铁锁冷冰冰挂在铁门外。

  爷爷奶奶不在家。

  月经带勒裹着粗糙的草纸,摩挲着姑娘的下阴,闷热而潮湿。

  肚子还在隐隐作痛,她刚想坐在台阶上休息,想起张老师说过的月事期间要
格外注意卫生,便蹲下身子朝地上吹了一大口气,只感觉下身又是一阵温热涌出,
哪敢再有什么大动作,顺手从旁挪来楼道里的废旧纸壳垫在身下,又铺上几张书
包里用过的草稿纸,这才安心抱膝蜷缩着身子坐下,紧了紧身上的外衣。

  弟弟这些天来一直发烧,又是打针又是吊水,爷爷奶奶整日抱着他往医院跑,
今天连晚饭都没人做,想必是又去了。

  想着想着,又饿又累的姑娘脑袋一歪,靠着墙,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太阳缓缓向西倾斜,天光穿过花格窗,由暖转灰,最后暗了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里传来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蹲坐在家门口的姑娘揉
了揉眼,正瞧见转角处,奶奶扶着步履蹒跚的爷爷,两个老人家一副失魂落魄的
样子。

  「爷爷,奶奶。」

  她一边开口叫人,一边拖着酸麻的腿脚,强撑着站起身子,收拾掉地上的摊
子,让开道。

  花格窗外的月光,幽幽打在姑娘的身上,老爷子一眼就瞥见她屁股上残留的
血污痕迹,脸色瞬间铁青,心里积攒的烦躁一股脑炸开,挥手甩开老婆子的搀扶,
三两步跨了过去,趁着姑娘背身,一脚狠狠蹬在她的屁股上,大喊着。

  「扫把星!」

  姑娘毫无准备,一个踉跄,重重往前摔去,扑倒在地。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待爬转过身来,哭咽尚来不及出声,老爷子又是
一记劈头盖脑的耳刮子,猛然招呼在她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

  姑娘站不稳脚,摇晃了几步,又摔倒在地上,她本能的往后缩爬,跟爷爷拉
开距离。

  「克死你妈也算了,现在又害了小超!」

  孙子没保住,巨大的悲痛本就压得老爷子喘不过气来,无处宣泄。

  这才回到家门口,一抬头便看见孙女的经血。

  在他封建老旧的观念里,女子经血是不祥污秽之物,下意识认定全然是姑娘
带来的霉运,将所有的不幸一股脑全部归咎到姑娘身上。

  香火断灭,愤怒与绝望混杂在一起,覆灭了老爷子的理智,他抄起墙角一根
碗口粗的木棍,拖在地上朝着姑娘走去。

  「爷爷。。。」

  姑娘强摁住心里的恐惧,向奶奶投去求救的目光。

  「奶奶。。。」

  可奶奶远远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眼眶通红,却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孙子没了,她心里像被剜去一块,看着姑娘,心里又悲又怨,生不出半分怜
惜,她认同老伴的说法,只觉得这丫头命里带灾,生来就给家里横生祸事。

  「你个扫把星,下去陪小超吧!」

  姑娘瘫坐在地上,眼看着老爷子咆哮着抡起手里的木棍,瞄着她的脑袋。

  她不信,自己的爷爷真会砸下来这一下。

  月光下,影子被拉长扭曲。

  分不清是失了心疯的人,还是化了形的禽兽。

  那一棍,并没饶过姑娘。

  只是老爷子毕竟上了年纪,情绪激动,手中劲力渐弱,又没了准头。

  竖劈,成了横扫。

  姑娘瞅准时机,连滚带爬躲开,也顾不得狼狈,赶紧往楼下跑去。

  只听得身后木棍敲落在铁门上,「Duang」的一声巨响,回荡在楼道中,久
久未能散去。

  那回声,她跑出老远,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似是母亲曾带她在哪里听过。

  许是哪间寺庙里的钟声,记不得了。

  她跑到街上,撑着膝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不停回头,稍作歇息,赶紧又
跑远些,生怕爷爷抄着木棍追上来。

  这一番折腾下,姑娘月经带里垫着的草纸早就盛不住经血,下身那粘腻的感
觉不停涌来。

  草纸虽然攥在口袋里,可望着自己那双脏兮兮的手。

  张老师说过,不可以。

  滴水未进的姑娘,肚子咕咕闹着动静,连带着小腹不住绞痛,身无分文的她
只得凭借着依稀记忆,沿着西山道一路往东,一步步走去外婆家里。

  整整五公里的路。

  她脚上那双旧布鞋磨着脚后跟,每走一步,粗糙的布边就蹭一下破皮的地方,
钻心的疼顺着小腿往上钻。

  「扫把星」「克死亲娘」「害死弟弟」

  爷爷无情的话,像碜人的石子,一颗一颗堵在她胸口。

  哭,就是低头认输,她对自己说。

  于是,她垂着眼,倔强的咬着牙,死命不让眼泪落下来,目光落在自己不断
往前挪动的鞋尖上。

  一步,一步,又一步。

  她走得不快,腿渐渐发酸,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刺得眼睛发
涩。

  她不敢停下,怕一坐下,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

  正打烊的店铺,下班的工厂,黑漆漆的花园,沉默的围墙。

  晚间的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动,偶有几片泛黄的叶子缓缓飘落。

  路上很少行人,四下安静,只剩姑娘单调的脚步声陪着自己。

  她甚至不敢多想念一下母亲,怕鼻子一酸,哭出来。

  就输了。

  身体装着疼痛疲惫,心里裹住委屈惶恐,姑娘站在外婆家的门外,朝那扇漆
着红漆的木门,轻轻扣了两下。

  「谁呀?」

  门内传来拖鞋的声响,伴着外婆苍老的声音。

  木门 「吱呀」 一声拉开,外婆怀里揣着织了一半的毛线衣。

  「莹莹。」

  老人家吃惊的看着门口这个灰头土脸,满身狼狈的姑娘,不敢相信这是自己
的外孙女。

  「外婆。」

  姑娘咧开嘴笑着,两眼一黑,身子歪斜着就倒了下去。

  「昌树,快来!」

  老人家焦急的朝屋内叫唤,手里的毛线球掉落在地上,滚拖出长长的线。




最新章节请访问https://m.sinodan.cc

推荐阅读:种马男下半身出轨日常、催眠控制世界、云海花梦缘、风情谱之爱娘、我的高三外传 住家婶婶、温软美人、调校香江-ZXT123、蜜桃熟了-rrrr3、处女大嫂、刚分手就和你做,这样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