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都叫他主人】(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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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1-08

尾巴的白色小蛇。

  她盯着那只松开的鞋带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妹子?”出租车司机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带着一点本地口音,粗粝但不算难听,“妹子,去哪儿?”

  苏筱渝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只鞋带上,鞋带末端的塑料头已经磨毛了,炸开一小撮白色的纤维,在空调风里轻轻晃动。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鞋带的塑料头会磨毛这件事。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很多事情——比如她妈妈每天早上几点起床给她准备早餐,比如她爸爸书房里的灯通常几点才关,比如她小姨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原来是有细纹的。

  她的小姨。苏晚棠。

  这个名字从她脑海里划过的时候,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不是那种隐隐作痛的不舒服,而是一种更猛烈的、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胃壁然后拧了一把的生理性痉挛。她弯下腰,一只手按住肚子,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苦味,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今天早上还没有吃东西——她吃不下。她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吃得下。

  “妹子?”司机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没事吧?去哪儿你跟我说,我打表。”

  苏筱渝抬起头,对上了后视镜里那双略显浑浊但还算和善的眼睛。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头发剪得很短,鬓角花白,脸上有常年开车晒出来的深色皮肤和眼角深深的鱼尾纹。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领口的扣子敞着一颗,露出里面一件白色背心的圆领边。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撑着副驾驶座的靠背,整个身子半扭过来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嘴抿成一条线,那表情不是一个不耐烦的出租车司机在等乘客报地址,而是一个父亲在等自己受了委屈的女儿开口说话。

  “我……”苏筱渝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让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我去……”

  去哪呢?

  这个在十八年人生中被问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脱口而出的简单问题,此刻却像一块巨石一样堵在她的喉咙口。去哪?回家?她的家还在吗?苏家别墅,那栋她住了十几年的房子,那个她以为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现在就在她的身后,离她越来越远。可是那里已经没有她认识的爸妈了,没有她认识的小姨了。

  找谁?她能把这件事告诉谁?说了谁会信?“我爸爸和我小姨被人用药物洗脑了,现在变成了别人的奴隶”——谁会信这种话?她自己亲眼看到了都不信。

  她站在客厅的玄关后面,看着自己妈妈坐在叫陈默的男人身上做爱,她爸爸——那个从小到大把她举在肩膀上、教她骑自行车、在她考了一百分时骄傲地把她抱起来转圈的爸爸——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谦卑而温顺的目光看着苏晚棠,像一条被驯服的狗看着自己的主人。

  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被空调的冷风吹着膝盖,耳边是发动机怠速的嗡嗡声,她终于不得不面对那个她一直在逃避的问题——去哪?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中指上。那枚粉红色的水晶戒指还戴在那里,银色戒圈在从车窗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水晶切面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划痕——是在电玩城打游戏时不小心蹭到的。她记得当时她还心疼地摸了摸那道划痕,林萧凑过来看了一眼,大大咧咧地说“没事看不出来”,然后趁机在她手指上又亲了一下。

  林萧。

  这个名字像一根被抛进风暴里的锚,在她翻涌的思绪里突然扎下了一个稳固的支点。林萧。她的青梅竹马。她的男朋友。那个从幼儿园就认识、和她一起长大、知道她所有小秘密和坏脾气、在她被欺负时会第一个冲上去、在她哭的时候会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让她把鼻涕眼泪全蹭在校服上的男孩。那个笨拙地把一枚几十块钱的水晶戒指套在她手指上、红着耳朵尖说“以后当你老婆了就能戴”的傻瓜。

  他绝对是可以信任的。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个人她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那就是林萧。他不是警察,不是大人,不是任何有权有势的人。他就是林萧。那个会为了一个被欺负的陌生女生冲上去跟三个混混打架的林萧。那个在巷子里铁管砸下来的时候把她护在身后的林萧。那个在漆黑电影院里把她的兔子玩偶压扁了也舍不得放手的林萧。

  找到他。找到他就好了。找到他,把事情告诉他,他会信她的。哪怕全世界都觉得她疯了,林萧也会信她。他可能会先愣住,然后皱眉头,然后挠着后脑勺问“你是不是发烧了”,但他最后一定会信她。

  就像她信他一样。而且叶阿姨也在家——今天是周末,叶紫仪应该不上班。叶阿姨是林氏集团的总裁,是和她爸爸苏振邦平起平坐的商业传奇,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她一定有办法。她能管着几百号人的公司,一定能想出办法来对付一个用药物控制别人的疯子。

  想到叶紫仪,苏筱渝的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点。叶阿姨虽然平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苏筱渝知道她对林萧有多在乎。一个能为了儿子在公司里破例早下班、在家里亲手给他处理伤口的母亲,绝对不是坏人。而且叶阿姨和她爸爸认识很多年了,两家是世交,合作项目都做了好几个。如果她把事情告诉叶阿姨,叶阿姨一定能动用自己的人脉和资源,想办法把她爸妈和小姨救回来。一定能。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的泪珠被挤碎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她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擦得脸颊生疼,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着后视镜里那双一直在等她的眼睛,说出了地址。

  “城东,林家别墅。”

  “好嘞。”司机按下计价器,打转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苏筱渝靠在后座上,侧头看着窗外。城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早餐铺子前排着队买豆浆油条的上班族,牵着孩子手过马路的年轻妈妈,骑着共享单车在车缝里钻来钻去的穿校服的学生,推着婴儿车在树荫下散步的老人。所有的场景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习以为常。就在昨天,她也属于这个世界。

  她和林萧在电玩城抓了兔子,在餐馆里互相夹菜,在电影院里偷偷接吻,在精品店里买了一枚几十块钱的戒指。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很简单很美好,所有的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作业写不完可以抄林萧的,考试考砸了下次努力就行,跟妈妈闹别扭了撒个娇就好。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坐在出租车上,像一个逃兵一样逃离自己的家,连回头看那扇她住了十八年的大门一眼都不敢。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那个女孩靠在车窗上,侧脸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皮肤白得能看到太阳穴下方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眼睛很大很圆,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不是一个十八岁女孩该有的——那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茫然,混合着恐惧、悲伤和某种拼命压抑的倔强。她的睫毛还湿着,下眼睑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微微发肿,整个人缩在后座上,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雏鸟,哆嗦着缩在角落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司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往上拨了一下,不让冷风直接对着她的膝盖吹。又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像是怕吓到她。

  “妹子,出什么事了?哭成这样。”

  苏筱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转过头,看向后视镜里那双略显浑浊但透着实诚关切的棕色眼睛。这个司机的脸很普通,是那种在大街上走一百米能遇到好几个的长相,但他的眼睛很温和,眼角那些鱼尾纹不是紧绷的,而是自然舒展的,像被阳光晒了很多年的棉布纹理,每一道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被生活打磨过的暖意。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不像陈默那种人。但话又说回来,苏晚棠看起来也不像坏人。她那个温柔亲切、从小到大最疼她的姑姑,看起来也不像坏人。而现在她知道了,最可怕的坏人往往长着最不像坏人的脸。

  她不知道这个司机会不会也是陈默的人。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很低——她是随便拦的车,陈默不可能预知她会在哪个路口拦下哪辆出租车。但“觉得”和“确定”之间那道裂缝,在今天早上她站在玄关后面亲眼看到妈妈和陈默做爱的那一刻,已经被扯成了一片她跨不过去的深渊。

  她不知道该信谁了。她甚至不知道该不该信自己——她亲眼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吗?会不会她也被人下了药,产生了幻觉?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指甲隔着牛仔短裤的薄薄布料陷进皮肤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疼。疼痛是真实的。能感觉到疼痛,说明她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清醒的。

  她看着司机那双等着她回答的眼睛,沉默了好几秒钟。她不想撒谎,但她也不能说实话。说实话的后果是什么?这个司机会不会觉得她疯了,直接把她拉到精神病院去?或者更糟——万一他真的是陈默的人,只是她看不出来呢?万一他车上的薄荷味空气清新剂里也混了什么东西呢?

  她不敢冒险。她冒不起任何险了。

  “没事,”她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和家里吵架了。”

  司机听到这句话,眉头微微松开了一点,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过来人式的笑。他没有怀疑她的话——一个从别墅区跑出来的富家千金,红着眼眶,神情恍惚,说是跟家里吵架了,这个画面太符合他的认知了。

  他开了二十多年出租车,拉过无数个离家出走的少年少女,有的是因为父母不让谈恋爱,有的是因为考试成绩被骂了,有的是因为觉得家里管太多不自由。这些孩子都一样——红着眼眶,满脸委屈,觉得全世界都不理解自己。然后大多数人在外面晃一圈,饿了冷了没钱了,最后还是灰溜溜地回家,第二天照常上学,过几个月就把这件事忘了。

  “跟家里吵架啊,”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副驾驶座上的一份皱巴巴的早报拿起来扔到后座的空位上,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在给自己家闺女腾地方,“多大事,我还以为你被人欺负了呢。跟父母吵架是常有的事,你们现在这个年纪,正是容易跟家里闹别扭的时候。”

  苏筱渝垂下眼睑,没有接话。她知道司机误会了,但她没有纠正。让他误会也好。被当成一个离家出走的叛逆少女,总比被当成一个目睹了父亲和姑姑被人洗脑的受害者要安全得多。叛逆少女不会有人报警,不会有人追查,不会有人在意的。

  司机见她沉默,以为她还在赌气,继续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过来人式的语气开导她:“妹子,我跟你说,其实跟父母吵架是很正常的事。你们不是一辈人,成长环境不一样,有时候思想啊认知啥的会有些代沟。你觉得天大的事,在他们眼里可能就是小事;他们觉得天大的事,你反而觉得他们小题大做。这种事太正常了,我家闺女跟你差不多大,也老跟我拌嘴,昨天还因为我没给她买那双什么联名款的球鞋跟我怄气呢。”

  他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看到她低着头,左手无意识地转着右手手指上那枚小小的粉色戒指,手指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摸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但总归你父母是为你好的。这个道理你现在可能听不进去,等你再大一点,自己当了父母,你就懂了。你爸妈管你,约束你,让你觉得不自由,但那都是因为他们怕你走弯路,怕你吃亏,怕你受伤害。这世界上啊,真心实意对你好的人,除了父母,其实没几个。”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说教的味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这些话他在心里已经对自己闺女说过无数遍,现在只是顺便对车后座这个陌生的女孩也说一遍。

  苏筱渝听着,嘴唇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她妈妈——林若兰,那个总是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那个在她每次考试前都会给她炖银耳羹的女人,那个在她跟林萧出去玩之前总要反复叮嘱“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别吃路边摊”的女人。

  她妈妈早上还给她热了牛奶,放在餐桌上,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妈妈去超市了,牛奶趁热喝,鸡蛋在锅里”。那张便签条的边角被撕得不太整齐,因为她妈妈每次撕便签都很着急,总是怕来不及做什么事。她想不起来妈妈当时着急去做什么,大概是去买菜,大概是去给她准备中午的饭。总之都是关于她的事。

  她还想起她爸爸——苏振邦,那个外人面前威严十足、回到家里就被她妈妈管得服服帖帖的男人。他每次下班回家,不管多累,都会先敲她的房门,探头进来问一句“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刷手机或写作业,头也不抬地说一句“还行”,他就站在门口笑一笑,把门带上,然后去书房继续加班。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个画面有什么特别的。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站在门口微笑着看她写作业的身影,可能是她这辈子拥有过的最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想到了苏晚棠。想到她姑姑每次来家里都会给她带小礼物,有时候是好看的发卡,有时候是新口味的酸奶,有时候是一本书。想到苏晚棠笑着刮她鼻子叫她“小渝儿”,想到苏晚棠在餐桌下偷偷给她塞零花钱,想到苏晚棠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写毛笔字,想到苏晚棠在她因为考试考砸了哭鼻子的时候把她搂进怀里说“没关系我们小渝儿下次一定可以的”。

  那些画面每一帧都很清晰,每一帧都带着温柔的温度。

  但现在再回想这些画面的时候,她只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寒意。那些温柔的触碰,那些贴心的礼物,那些耐心的陪伴——它们是真的吗?还是从头到尾都是演戏?还是说,在陈默出现之前,苏晚棠对她的好是真的,但在陈默出现之后,那些好就变成了一种可以利用的工具?

  她不知道。她不敢往深了想。因为再想下去,她连过去十几年里最温暖的那些回忆都要失去了。

  “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苏筱渝眨了眨眼,发现车已经停了。她透过车窗看到了林家别墅那扇熟悉的黑色铁艺大门,和门后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路,路边种着两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灌木。

  林家别墅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落地玻璃后面隐约能看到客厅里的吊灯和沙发,花园里的草坪修剪得像一块绿色的丝绒,自动喷水器正在旋转着洒水,水珠在空中画出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她掏出手机付了车费,手指在屏幕上按密码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把钱找好递过来的时候,又多说了一句:“妹子,在外面散散心就好了,别太晚回家。你爸妈肯定在家等着你呢。”

  苏筱渝接过零钱,点了点头。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回头看了司机一眼。他的脸被车窗玻璃的反光遮住了一半,看不清楚表情,但她觉得他应该是在对她笑。那种长辈对晚辈的、带着一点担忧但更多的是善意的笑。

  “谢谢你。”她说,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正常的十八岁女孩在跟一个帮了她忙的陌生人道谢。

  “不用谢,注意安全啊。”司机摆了摆手,打着方向盘把车开走了。出租车的尾灯在街角闪了闪,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苏筱渝站在林家别墅的大门外,仰头看着那扇黑色铁艺大门。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但不是因为跑动——她只是站在这里,手指紧紧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又呼出去,再吸一口,再呼出去。反复了好几次,心跳才勉强从失控的边缘降回了一个还能正常思考的频率。

  她伸手按了门铃。

  叮咚。门铃的声音从别墅内部传来,很清脆的一声,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她站在门外等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左手中指上那枚粉色水晶戒指,戒圈在她的指根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水晶切面在阳光下闪一下暗一下,像一颗忽明忽暗的小星星。

  她盯着那扇门,脑子里把等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先跟林萧说,还是先跟叶阿姨说?怎么说?要不要把所有细节都讲出来?讲她妈妈怎么坐在陈默腿上?讲她爸爸怎么跪在地上?讲陈默那个眼神——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种看她和小姨就像看两件物品一样的眼神?

  她的胃又翻了一下。

  没关系。林萧会信她的。叶阿姨会有办法的。她只需要撑到把话说完,然后就可以哭了,可以崩溃了,可以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倒出来,因为有人会接住她了。

  等了一会儿,苏筱渝发现没有人开门,她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念头,她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并没有锁。

  她推开铁门走了进去,脚步很轻,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别墅门口,这张门也是虚掩着,没有关上。

  苏筱渝把手搭在门上,准备推开,可此刻,她似乎听到别墅里传来一些声音,那个声音和她在家听到妈妈和陈默做爱时的声音很像。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门给推开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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