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事记】(4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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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05



53.父女


陆贞柔是良籍,又是自由之身,再加上回春堂素日的名声不错,因而府衙的路引很快便派了下来。

宁掌柜私下托了一家交情好的商队领头,让他们去往并州卖货之时,捎带上陆贞柔、宁回二人。

此番行事极其隐秘,知情者不过领头在内的四人而已,连素日亲近之人都不得知其中的章程。

陆贞柔算着离开的日子,想起宁掌柜、回春堂一干伙计等平时对自己多有照顾,想着临走前为他们做点什么。

“我身上还有些银钱,花个四、五两,加上宁回平日里给的,为他们买身新衣也算是我的心意。”

“回春堂如今也多了些女学徒,女子在这世间不易,我更该一视同仁,为她们也置办一身行头才是。”

趁着刘教习还没过来骚扰她,陆贞柔决心去里坊那边取些银子,再瞧一瞧成衣铺子。

……

要说里坊的成衣铺子谁做得最好,谁用料最扎实,必然是里坊瓦子街口的那家。

只因那家铺子用料扎实,交货又快又准,连衣服都美观大方,十分的耐穿。

这日,陆贞柔刚嘱咐完伙计,让其做好衣服后尽数送到回春堂去。

只是这前脚一出铺子,后脚便撞见笑眯眯的刘教习,显然是等候多时。

一见这等人物,陆贞柔的好心情瞬间被破坏了干净,连嘴角边的笑意都浅了许多:“刘教习好。”

刘教习当作是没看见她的冷意一样,反而如同熟人一般聊了起来:“璧月姑娘,许久未见了,听说刘家的三丫头不知怎得回到了李府?”

“刘教习这是什么话?荧光本就是李府的人呀!”陆贞柔佯装讶异地反问,她不欲与这人做多纠缠,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话还未说完,这刘教习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长得有些凶恶,眉宇间甚是熟悉。

陆贞柔一见那汉子,【天赋:过目不忘】便悄无声息的发动,她立刻知晓那是七年前把自己卖给李府的农户,也正是提出要把自己烹了的那人。

见刘教习追查到这儿,她心道不好。

眼见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甚至交头接耳起来。

刘教习倒是无比松快地笑了笑:“想必你们父女有许多话要说,我便不打扰了。”

不知是不是春天要到了,如今刘教习满身的脂粉气掩盖不住臭味。

陆贞柔听见“父女”两字,不知怎得,竟想起刘父与荧光之间的官司来。

有前车之鉴在这儿,她自然认定不能让刘教习占了便宜去,转而懵懂未解地问道:“你说我是他女儿?有何凭证?有何信物?”

又理直气壮地问那汉子:“你可知我今年几岁,姓甚名谁,何年何日何地生的?”

见那汉子支支吾吾,周遭的人便笑了起来:“是张家那泼皮啊,你几时有了女儿?”

“是啊,你婆娘不是七年前跑了么?”

“想必是见这位姑娘生得漂亮,想拐去卖了罢。”

教坊阴私手段十分缺德且常见,无非让人说女孩是自家的女儿、童养媳、媳妇、侄女等等,若是对方认了,那自然可以直接拿人入教坊里头去,不必府衙过问。

——毕竟有卖身的契书在此,男人们得了银钱,更不会去推翻这个道理。

然而眼下的情形却不同,陆贞柔死活不肯认爹。

刘教习只得后退一步,为那汉子让开一条路,说道:“这……你们父女间的事,我说不清楚。”

那汉子见众人指指点点,唯唯诺诺惯了的他不敢对众人辱骂出声,只觉得自己被一小丫头片子落了面子,顿时心生恼怒,便朝陆贞柔抓去:“问那么多干什么,跟老子去滴血认亲不就行了?”

陆贞柔见对方要拿强,当即提起裙子便跑,边跑边喊道:“有哪位好人去回春堂帮我捎个口信儿?说一个姓陆的姑娘遇见一个姓张的拐子了!”

她特意强调“姓陆”“姓张”,既是父女,怎能不同姓?

若说这张姓的泼皮是入赘的,因而不同姓,那按照大夏律例,能卖她的便只有她娘了。

在乱糟糟的哄闹中,汉子心里惦记着契书上写明的银钱,难得生出勇气,拔腿似的追了上去。

陆贞柔平时鲜少出门,对里坊不甚熟悉,慌不择路之下闯进了一条小巷。

那汉子追得紧,俩人一前一后扎进了同一条小巷之中。

眼见前头无路,陆贞柔刚一回头,却见那汉子步步紧逼了过来。

“教坊的执事大人说,若是他当初碰见了你,必然会花二百两银子买下你。”那汉子目露贪婪之色,“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你卖到教坊去,偏偏那个婆娘不识货,竟把你卖去李府了。”

陆贞柔心知他已然认出了自己,见四下无人,当即啐道:“二百两?就算你真能拿到,你觉得你会有命花?”

听她这么一说,那汉子笑了起来,粗糙的脸上带着穷途末路的凶恶:“我当然是有命花的,得亏那贼婆娘为了五两跟我闹翻,白白枉了一……不过现在也不晚,执事大人愿意花一百两买下你,好女儿,快跟我去滴血验亲,那契书我已经签了,只要带你去了执事大人那儿,穿金带银,荣华富贵——”

“真的么?好呀。”陆贞柔忽地轻笑一声。

她长得极好,不然刘教习也不会盯上这等“奇货”。

那汉子以为她心动,便急切地上前几步,陆贞柔趁人不备,果断拔出金簪当即向男人眼睛刺去。

在【天赋:眼疾手快(紫色)】【天赋:身强体壮(紫色)】【天赋:身轻如燕(紫色)】多重加持之下——

陆贞柔的力道又快又狠又准,那汉子在猝不及防之下,挨了一招狠的,瞬间惨叫一声,往后栽倒而去。

沉重的躯体落地发出“砰”地一声,那汉子磕破的脑门处冒出一大股血花,也不哼哼。

眼下,那汉子怕是进气多、出气少了。

陆贞柔心知此事无法善了,便下了十成十的狠手。

如果不能及时解决他,反而任由其拉拉扯扯,咬定自己是他的女儿,不用说古代滴血验亲有多不靠谱,只怕刘教习手中那卖身的契书会当场生效,拿了自己入教坊。

然而杀了他,按照大夏“杀人者偿命”的律例,就算她只是稍有嫌疑,也会被打入奴籍,送去边线充军,沦为披甲人奴。

真是左右为难的局面——显然刘教习也没料到陆贞柔竟敢痛下杀手。

陆贞柔心知一旦缠上官司,只怕是遂了那刘教习的心意,任由糊涂官判葫芦案,胡乱将自己打入教坊。

但两害取其轻,自然是杀了那汉子一劳永逸才行。

眼下还得想个法子摆脱嫌疑才是。

此条小巷出口是一条人来人往的大道,尽头是一条死路。

这时,陆贞柔微微侧耳,捕捉到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想必是对方追来了。

可眼前汉子的尸体正死不瞑目地看着她。

陆贞柔手握的金簪还沾着血迹,人证物证尸体俱在。

——这可如何是好?

54.洗脱

幽州城近日发生了一桩奇案,只因一泼皮在众目睽睽之下死掉了,凶器便是女子佩戴的金簪。

经过仵作验尸,那簪子是被人脱手掷出,力道穿过那泼皮的眼睛,一击毙命。

——听说当时还有位姑娘家在场。

——唉哟,真是可怜呐。

陆贞柔在府衙呆了三天,因为香雨与宁掌柜的缘故,府衙的人上下皆对她多有照料。

今日,县官大人便要行听堂问审之责,好好查一查这个案子。

幽州城的府衙县官姓周,原是位举人老爷,前几年来到这幽州城,当起了糊涂官。

只因幽州城权贵与别处不同,手上多有些调兵遣将的能力,这县官就算是天上的文曲星转世,到了这幽州城也得当起糊涂老爷。

糊涂老爷办案只凭六个字“民不举,官不究”。

任凭谁家老婆跑了、孩子拐了,或是老人摔了,只要那户的人家不报官,不做什么增添大家麻烦的事,彼此和乐融融不好么?

只是眼下发生了一件可恼的事。

那教坊的阉宦竟鼓动着泼皮耗子往大街上跑,偏偏还死在了人家巷子里,尸体正发着臭呢!

这下想闭上眼都不成了。

周老爷心中恼怒不已:你想买人家姑娘就多花几个钱嘛,怎么还到大街上去抢呢?

一想到那姑娘的来处,周老爷又犯了难——只因刘公公敢去抢李府的人,但这位青天大老爷可不敢。

谁知道那姑娘是不是跟师爷娶的新妇一样,跟李府有一段香火情?

听师爷的太太说道,那丫头在李府时便十分受宠,得了薛夫人的青眼,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的就放出来。

周老爷见过一次陆贞柔,一瞧那张脸、那身段,便清楚师爷太太所言不虚,更是对那些权贵的弯弯绕绕门儿清:这李家估计是要学着前朝的圣人一般,看上谁了,先送到外头名声好的人家里养几年,再正正经经地抬回来,管她是什么出身,那都是好人家的女儿,是权贵们心尖尖上的人儿。

这几百年来,娶寡嫂、占弟媳、迎小娘的皇帝还少了?

就算人家丈夫活得好好的,皇帝死活要娶进宫的事也不少呀!

周老爷饱读史书,知晓不少权贵家的腌臜事,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想来这丫头迟早是要当抬进去当姨娘。

这么想着的青天大老爷自然不会刑讯逼供,反而一拍惊堂木,开堂审问——

前因已由瓦子街口的街坊们说清楚,是那张姓的泼皮硬嚷着这位陆姑娘是自己的女儿,那么眼下只剩个后果。

“是你杀了他么?”

这话问出来,周老爷自己都忍不住暗笑:眼前的小丫头才多大岁数,怎么能伤得了一个正值盛年的男人。

陆贞柔泫然欲泣道:“不、不是我。”

“我不认识这人,只知道街坊们唤他‘张泼皮’,这人原想拐着我卖掉,我不从,便跑了。”

周老爷瞧向一旁的师爷,只见师爷点点头,这事符合瓦子街口的邻居们的陈述。

她没撒谎。

陆贞柔继续道:“我跑进巷子里,见着了一个人,他问了几句,哪成想着这张泼皮便骂人家多管闲事——”

旁听的百姓们也跟着点头:是,张泼皮平日里便是这么个无理取闹的人。

“那人说自己手上无甚兵刃,便问我能不能借簪子一使,我便拆下来给了他,见他就这么随手一甩,张泼皮便倒下了,后来也不知道他怎得就走了,跟燕儿一样轻盈。”

周老爷看向仵作。

仵作是一位老道的内家,因而十分自信回道:“大人,那张泼皮是因金簪贯穿而死,从眼中插入脑后,致使张泼皮当场横死。可以断定,出招的人力道极大,不似是寻常妇人的力道。”

周老爷又望向堂下身形纤弱的陆贞柔,暗忖:“此时竟然与江湖中人有关,那便不好结案了。”

复而问向陆贞柔:“你可是那汉子长什么模样?身形几何?”

陆贞柔擦了擦眼泪:“我并不知晓那好汉的名字,也不能说出他长什么模样,人家是为救我,我怎能忘恩负义呢?”

见陆贞柔竟在此事上闭口不言,堂外的百姓们暗自点头。

在民间朴素的善恶观里,张泼皮成日吃酒赌钱、欠债不还,是可恨的恶人;这陆姑娘长得标致,出门也是为了给伙计订新衣,自然是无辜可怜之人;而那位壮士当然是急公好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

瓦子街口的百姓们平日就爱看些才子佳人的戏本子,如今张泼皮一案一出,当即有不少秀才涌出侠义江湖的灵感。

话说回那日,陆贞柔刺死张泼皮后,心知自己走不了,干脆废了十二万分的力气将金簪钉入张泼皮的眼睛,让伤口贯穿脑后。

随即后退至巷子口角落里,做蜷缩低泣之状。

等众人赶到,陆贞柔自然是指着尸体,让他们先去查探尸体,破坏第一现场的脚印。

等一部分百姓去喊来官差时,又是哭哭啼啼地说不出话,只是一昧的哽咽,官差只得搬动尸体,并带着陆贞柔离开,抬起时尸体落下的血迹横流继续破坏现场。

只要第一现场被破坏,接下来的事情,便任由陆贞柔推到那位不知名的“好汉”身上去。

反正这年头没记录仪、没摄像头,谁知道她遇见了什么。

府衙要是有本事就去查!

洗清自己的嫌疑,重点不是证明自己没杀人,而是要提出谁杀了人。

当然,她陆贞柔既然是好人,那自然也得偏袒那位“好汉”。

怎能让英雄心寒?怎能让世道暗沉呢?

见她如此这般,府衙的人更是不愿意动刑:这世间哪有为死了一个坑蒙拐骗偷的祸害,就让受害者上大刑的理儿?

幽州本就多慷慨义士,民风彪悍。

周大老爷还指望自己的脑袋稳当呢!

更别提府衙中人也有不少受回春堂救济的,谁能保证自己及家人以后没个病呀痛的?

陆贞柔见众人都被忽悠进“好汉姓甚名谁”的圈套里,心知自己回去只是时间问题。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竟途生事变,前去张泼皮家探查的官差来报:“小的在那张泼皮家搜出了一张契书,又挖出了一具陈年的女尸。”

众人哗然,不仅周老爷扶额头疼,连陆贞柔也吃了一惊。

这下,竟然成了案中案。


55.离开


所幸周大老爷只是平日糊涂,办案时竟是灵光一闪,从仵作的判断中得出:是那张泼皮失手砸死了婆娘,又对外宣称婆娘跟野汉子跑去乡下。

而张泼皮又是因强拐妇女,被仁人义士当街击杀掉。

此案了结是在大半月之后,立春悄然来临,张泼皮案一时间沦为街头巷尾的奇谈,

陆贞柔被宁回接来家时,正赶上瓦子街口成衣铺子的伙计送货。

这半个月以来,宁回明显憔悴了不少,下巴冒出青茬,形如桃花的眼睛像是失了雨水一样黯淡死寂,反观陆贞柔虽然遭受些许的牢狱之灾,却神采奕奕,此身容光风采愈发摄人心魄。

只因她现在已经全无把柄,刘教习再也奈何不了她。

宁回一见陆贞柔,好似干枯的井口初逢春水一般,两人相拥而泣。

宁掌柜见此也不由得老泪纵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回春堂耗费了大半身价打点上下,李府的几位丫鬟也托了身在府衙的香雨帮忙,不然光凭素日的恩情还真不够陆贞柔好端端地站在这儿。

陆贞柔从宁回怀中探出头出来,颇为不好意思地从房间里抱出一个匣子:里头放得尽是李旌之买给她的首饰,就算送去当铺,也值百八十两的银钱。

“周师兄,你明天去一趟里坊,把这些东西都当掉,换些银子,给大家补一补,留三分给我,让宁回帮我把余下的送去李府,这些时日辛苦大家了。”

周生正欲伸手去接,却见宁掌柜摇头拒绝道:“你一个女孩,孤苦伶仃到我家来已是十分的不易了。难为你有心为我们订做了新衣,不曾想因此事被黑心的泼皮盯上遭了灾殃。再说了,这回春堂里大半的爷们,怎能使着妇人的家私,你留着自己戴罢。”

宁回轻轻握了握陆贞柔的手,示意她留下。

陆贞柔转而估摸起自个儿身上的私房钱:原先有二十两银票,因订做一批新衣花了五两,加上宁回素日给的、宁掌柜的红包,还有从荧光那边敲来的压岁钱,总计还剩下十六七两的样子。

掂了掂银子,她又想了想,心道:除了二两不到的碎银傍身以备不时之需外,剩下的钱留着也没用,不如花了出去。

当即不做推辞,转而说道:“这样吧,我身上还有些银钱,虽然不多,但也可以换些米粮棉布,给大家做双新鞋、新被褥,当作是我的谢意。”

宁回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再劝阻,而是捏了捏她的脸。

陆贞柔觑了他一眼,原是想讥一讥宁回温吞的性子,可见宁回面容疲惫,加之满身落拓,又有些不忍地推了推他,轻轻说道:“也有你的。”

……

又过了半月,回春堂的人新添了鞋子、衣裳与被褥,自然是上下欢喜。

陆贞柔用剩下的银钱打了些首饰,托宁回、周生送去李府,自个儿亲自登门拜访香雨,给师爷一家道谢。

连府衙的人都得了几尺细棉布。

陆贞柔没忘记给幽州城的青天大老爷送了一份养生的茶叶过去。

打点妥帖之后,陆贞柔收拾完细软,打算明儿就走,谁想一位不速之客又登门拜访。

正在账台写字的陆贞柔一见来人便心生不快之意:“刘教习?还有什么指教吗?”

刘教习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调、浑身皆是香喷喷的脂粉气:“指教不敢当,只是我有些疑惑。”

“我并非什么教书夫子,恐怕不能解开刘教习的疑惑了。”

刘教习像是没察觉陆贞柔的抵触似的,反而主动上前一步凑了过来,自顾自说道:“璧月姑娘身体康健,我曾见过你照看病人,单手将其按捺不得,想来击倒一个壮汉也不成问题。”

“那张泼皮最是欺软怕硬,若是温温柔柔的姑娘家骂他,他定会回嘴,可若是真有壮汉,以他唯唯诺诺、形容猥琐的性子,怕不是一声都不敢吭罢?”

陆贞柔瞳孔一缩,不自觉握紧了笔,复而又松开,不悦地说道:“刘教习是想说什么?若是我哪里得罪了刘教习,大可去府衙差人拿我,何必做如此说法。”

刘教习像是没瞧见她的紧张一样,反而不以为意地笑笑:“下个月我便要赴京,若是有缘,自会有我与璧月姑娘再相见的日子。”

他压低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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