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事记】(3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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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1-04



陆贞柔沉默地看着红玉,心知自己劝不了什么,便为她泡了一壶黄山毛峰,也不说别的,只是举起茶杯,像是喜宴上的人互相敬酒似的说道:“一路平安。”

去年新入府的小丫鬟提着食盒“噌噌”跑过来:“璧月姐姐,香雨姐姐说这个给你,还托我给你带一句话。”

陆贞柔赶忙放下茶杯,边揭开食盒,边问道:“什么话?”

“‘副小姐,我走啦,以后小厨房的牛乳酥酪,你自己做吧!’”



36.离开



丫鬟们的喜怒哀乐不重要,人被当作礼物一样,匆匆地嫁了出去,像是从没有来过似的,李府多出了一些更加的年轻婢女,陆贞柔几个时常口误记错名字。

陆贞柔盯着年岁稚嫩却做工老练的小丫头,问道:“香晴?”

“璧月姐姐错了,我叫蜜香。”蜜香笑嘻嘻地说道,“夫人身边的薛大姥姥让我来找你,把旌之少爷的东西收拾好,平日里爱玩的、要用的,都收在外头那只雕花笼箱里,等下小厮们就要来搬了。”

今天是李府一家四口回帝京的日子。

今年的雪下得急,李世子怕耽误朝廷调令,吩咐了下人收拾东西,以便提前离开。

薛婆子与红玉自然是跟着一家四口走,路妈妈留下来主持大局——等晚几天,她儿子自然会来接人。

一大堆丫鬟小厮送着更加尊贵体面的人出门。

陆贞柔站在人群中,静静地注视着马匹喷吐出的热息。

她身上裹着件半旧滚银边的红袄,袖口缝着兔毛边,柔软的兔毛在寒风中被吹得微微发颤。

铅灰色的天幕垂在屋檐上,洋洋洒洒地落了人满身的霜。

“簌簌”的响声随着人群的热气爆开,世子带着薛夫人、李旗之上了马车,红玉跟在他们身后,正扶着马车的木栏,不知怎么心念一动, 回望过来时,见陆贞柔孤零零地站在人群里。

是了,璧月从小就不合群。

跟谁都很和气,不生气也不吵架,被收进房里的时候也不做反抗。

李府的几位主子急着回去,车夫催促着丫鬟婆子们上车。

红玉没法,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你要好好的。”便踏上了马车。

拢袖的陆贞柔朝她笑了一下,同时心中不免有些伤感:恐怕以后再也难相见了。

“怎么?”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陆贞柔顺着声音看去——原是李旌之还没走。

车夫不敢对上这位大少爷,干脆装作没看见。毕竟在整个李府,除了李世子与薛夫人,别的人休想催促他。

李旌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见少女的眼眶有些泛红,话里话外带着几分心疼:“你回去罢,这里冷。等我明年回幽州,给你带一些礼物怎么样?你喜欢帝京的衣裳,还是钗环,或是会动的木偶?以后我们一起回帝京。”

少年人轻而易举地说了很多保证,眼里满是幼稚的认真,陆贞柔听得感动又羞窘。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她怎么好意思与李旌之旁若无人卿卿我我!

陆贞柔只得推着他走,说道:“夫人在喊你了——”

李旌之磨磨唧唧仍赖着不走:“快点回屋子里去,多穿几件衣服,别冻着自己。”

两人拉拉扯扯,哪成想李旌之趁其不备,拉着她的手悄悄吻了一下,在陆贞柔羞窘的目光里,李旌之笑着跑开:“明年春天我就回来了。”

众人知道这位大少爷是对谁说的,都时不时朝陆贞柔看来。

气得陆贞柔转身躲回房间。

马车碾过的声响渐行渐远,出了平坊,便是城南,街旁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霜停在上面,又化成了小雨。

这场小雨直到一行人出了幽州才停。

陆贞柔懒了几天,看了许多杂书消遣,才从伤感的情绪中抽离。

如今的李府院落冷清,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听见,比如眼下——

李世子忘带了一份朝廷送来的文书,今儿早差遣人回来,让路妈妈转交给其带回去。

路妈妈面前齐刷刷地跪着一地丫鬟。

“世子要的文书怎么找不到了?最近书房有谁进去过?”

领头的茶安、酒安慌忙磕头:“书房只有我们几个收拾过,因天气干燥,需要把里头的书都拿出来涂一涂油、晒上半天,璧月、荧光、红药、丹桂时常来帮忙。”

茶安机警,没有说陆贞柔时常在书房看书,而是说了一大堆丫鬟帮忙。

路妈妈脸色一沉:“胡闹。璧月、荧光、红药、丹桂——”

被点到名的丫鬟个个脸色苍白,都以为自己闯下大祸。

幸好虚惊一场,那份文书被那长随在左手架子的书里找到,几个丫鬟因照看不力,被扣了月钱,受了斥责,如此也就罢了。

只是回到房里时,茶安因得了斥责,深觉没脸,眼圈红彤彤的像一只逼急了的兔子似的:“明明是世子忘事,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我要被骂。”

荧光满腹怨气:“谁让我们是被卖进来的丫鬟。”

“丫鬟?丫鬟怎么了?难道我生来就该给他们糟践的吗?”

青虹给她倒了一杯茶:“你呀,太毛躁了,应该跟璧月一样,多读点书。”

茶安本就气头上,听青虹隐含的指责,又见陆贞柔沉默的样子,顿时冷笑:“读书?璧月读了那么多的书,不还是要被少爷撇开留在这儿吗?不也是跟我们一齐挨骂了吗?”

“茶安!”

话一说出口,茶安自知失言,可又在气性上,便赌气似的说道:“反正我不要呆在这李府了,就算过两年让我嫁人、嫁给要饭的,我也要出去。我有手有脚的,去哪儿不能养活自己?”

说到最后,茶安语气哽咽,隐隐带着哭声。

几个丫鬟正劝慰着陆贞柔,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茶水房的窗纸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众人猛地抬头,只见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板撞在墙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紧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缝涌进来,卷着寒气便要作势往人脸上扑去。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青布短袄的面生小厮,身上沾着水气,气息也有些急促,他的目光扫过房中的丫鬟们,最终落在里头极为标致的一个丫头身上,心想:这就是路妈妈要处理的人?

他扬声说道:“璧月,路妈妈找你。”

在众人担心的目光下,不出所料,那个丫头缓缓起身,轻声道:“我这就来。”

暖阁内,路妈妈端坐在炕上,陆贞柔跪坐在下方。

小厮刚一退出里间,那路妈妈便厉声问道:“你八月时出过一次府,有人在里坊见到过你,那时候你是不是与北羌人合谋,盗取国公府机密?”

刚一见面,陆贞柔便被她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37.赎身



面对如此严厉的路妈妈,陆贞柔面色一变,还想着如何在老资历员工面前自证。

然而,路妈妈并未给眼前的小丫鬟狡辩的余地,咄咄逼人地问道:“是,或不是?璧月,我们李府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家,不然今天审你的人是府衙泼皮,而不是我。”

寥寥几句话激起陆贞柔的脾气。

如今来看,向路妈妈自证,反而落了下乘。

她心知李旌之已经离开幽州城,不然路妈妈也不会如此直接地来找自己,私通北羌事关重大,一旦落实,李家也必然受到朝廷责问。

陆贞柔不信李家在朝廷的人缘好得很,不然皇位上坐着的人为什么不是李世子?

想清楚轻重缓急,陆贞柔反而安下心来,问道:“什么北羌人?我都是吃在李府、住在李府、长在李府,薛夫人与世子待我极好。”

这话一问出口,陆贞柔反而疑心起来:路妈妈不过是一个老妈妈,怎么会针对自己?就算要针对自己,怎么不说偷盗之类的。

路妈妈并没有向陆贞柔解释什么,而是接着问道:“那你说说,八月十七那日,你是不是私自离开李府?”

私自离开李府?

陆贞柔心神一凛,面上不紧不慢地徐徐道来:“路妈妈说的不对,那天是夫人派猴儿哥出去请大夫照看着,猴儿哥因世子之事无法走脱,便让我出门去。”

“好巧不巧,我记得夫人是十九来的月信,夫人安置过我,每个月要记得去回春堂拿药,我便又求了一丸‘安经息痛’的药,只是宁大夫说这药要鲜制,带我去里坊新添了些药材,因而耽误了些许时间。”

“路妈妈若不信,回春堂的小宁大夫、李府的车夫、回春堂的车夫,哪怕是里坊的药铺伙计,均可为我作证。”

她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当时做这些动作,完全是为了搪塞李府问责,哪知道人家根本不把丫鬟的去向放在心上,如今路妈妈借故发难,似乎是另有隐情。

如果李府真在意这种事情,早该把她拿下了,如今路妈妈发难,却又趁李府的四位主子不在……

路妈妈倒是笑了起来,说:“我并不想为难你,璧月,你是我这辈子见到过最标致、最聪明的丫鬟,你轻而易举地得到了旌之少爷的心,让他依赖你、喜欢你、看重你,整个李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原来是李旌之惹的祸!

“然而——之前也有一位小姐也曾得到过鹤年的心,你知道那位怎么了吗?这事,原是薛家人都不知道的。”

陆贞柔来不及懊恼,问道:“路妈妈是说夏小姐吗?”

“你知道?是了,你跟红玉走得近,想必也该知道一些。我当年奉了老国公的命令,亲自处置的。”

路妈妈幽幽一叹,令陆贞柔忍不住激出一身鸡皮疙瘩。

“说起来她也原是大家小姐,只是没落了,长得真真可人,比你还要柔弱三分,家里原是言官,也算是与世子青梅竹马,后来家道中落,世子怜惜她,便纳了她做侍妾——也只有这么一个侍妾。”

“夏小姐为人宽厚,提起她,下人无一不交口称赞,当时红玉便是在她院里做了几年丫鬟,后来——在薛夫人嫁进门的前三天,国公府张灯结彩,只有夏小姐的院里冷冷清清的,原来是先去一步。我原以为红玉也会跟院里其他人一样被卖掉,哪知道被世子指给了薛夫人面前伺候。”

“不过不知道是你更幸运,还是更不幸,老国公告诉我,他为旌之少爷相中了一位大家小姐,因此命我把碍事的人处理,不再耽误他孙儿的前途。但是——”

“你的奴籍却被销掉了。”

路妈妈看着陆贞柔,属于老年人的浑浊瞳孔清晰地倒映着一个身影,自言自语道:“真可惜,连卖你都变得很难。”

那道身影离得越来越近,几乎快要贴上来。

陆贞柔站起身来,往炕上端坐的年老体衰妇人靠近几步:“你非得这样对我么,路妈妈。”

“璧月,我们女人就是这样,是生是死,不过是听主家或男人的一句话,你什么都好,只是出身不好,若你是一个男儿,未必不成就草莽英雄或可东山再起,但你只是一个女儿,乖乖听话,我便给你找个好去处,从此衣食无忧,若是反抗……”

陆贞柔没听路妈妈的妖言惑众,抄起古董花瓶便是往路妈妈身上摔去,桌椅板凳皆被她掀翻。

还好这几年没少揍李旌之,不然真没闹腾的力气。

府里闹出极大的动静,却又因为路妈妈先前安排过,众人不敢靠近。

陆贞柔迅速拾起一块边缘薄利的瓷片,凭借【天赋:眼疾手快(紫色)】与【天赋:强身健体(紫色)】,她将锋利如刀刃的一端架在路妈妈的脖颈上,说道:“路妈妈,其实我是想着,十五岁一到便为自己赎身,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你我竟到这一步。”

“想必我的卖身契——这东西你是最清楚它放在哪儿的?”

少女的手掌攥着半块锋利的碎瓷——那是方才摔碎的花瓶残片,边缘崩裂出锯齿状的锐棱,正死死抵在路妈妈咽喉下方半寸处。

冷风似乎在这一瞬间透过窗棂,斜斜切在盘虺的青筋上,令人寒毛直竖。

陆贞柔握紧碎瓷片往路妈妈的脖子前一架,压低声音,叱道:“拿出来!”

细小绵密的血珠滴在路妈妈发皱的皮肤上,但疼痛似乎是影响不了眼前的丫鬟半分。

她的手很稳,碎瓷紧紧地压着脖颈,瓷片与皮肤相触的瞬间,原以为自己看淡生死的路妈妈,却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生死之间、仅余一步之遥恐惧。

见路妈妈沉默不语,陆贞柔手握瓷片顺着她颈侧的肌理往下滑,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滴融进路妈妈的夹袄里,溅开细碎的血花,发出属于年轻人的鲜活气息。

陆贞柔语气坚定:“不用你卖我,把我的契书拿出来,我要赎身,我要离开这儿。”

稚嫩的声音在近乎死寂的李府深院中格外清晰。



38.出府



听闻这话,路妈妈倒是吃了一惊,频频打量着陆贞柔:“你真舍得李府的荣华富贵?”

陆贞柔:“如果您问的是我与旌之,众姐妹自小长大的情分,还是夫人慈爱,亦或是世子……呃,宽厚。那我只能说舍不得也要舍,但您是在问这李府……”

说到这,她眼睛弯了起来,“路妈妈,您常说我们丫鬟眼皮子浅、愚蠢没见识、胆小不担事、总想着攀高枝,心比天高……”

说道最后,陆贞柔想起李世子、想起薛夫人,又想起被丫鬟挟制的两位少爷,想起落空的算盘,往日高高在上的贵族不得不按照丫鬟所愿去抬她们的出身,她本想反问“是这样吗”?

可她越想到这事,便越忍不住放声大笑:“那又怎样?”

是的,那又怎样。

陆贞柔目露厉色,六年间谨小慎微、不落话柄,原以为还要等到十五岁,如今自由近在眼前,语气愈发放肆了起来:“路妈妈,我想着——与其拼一个鱼死网破,等着来年审起这门官司,让旌之闹得李世子与您感情生份,李府人仰马翻,不如放我离开这李府如何?”

“若您再慈悲一点,便送我一张路引,来年春开我就是离开这幽州城又如何?”

路妈妈见她语气坚定,不似作伪。

一辈子未离开过李府的老妇人带着显而易见的迷茫与不信任,问道:“璧月,你一个女孩又能去哪儿?李家权势滔天,是开国功臣之后,又待下人宽厚,国公爷及世子圣眷正浓,旌之年轻有为,又对你十分看重……”

“大夏一京十四州,关外边陲饮马,往南连绵大山,哪儿去不得?”

“这里的确有很多很好的人,相比于六年我差点被人捡走烹掉,这儿也是一个很好地方,但……”说到这里,陆贞柔笑了起来,瞳仁里盛着光,像是淬火的琉璃一样明亮。

她长得十分美丽,笑起来的时候自然也是举世无双,窗外的霜白被这一笑化成了春水。

只是,与路妈妈印象中那个喜欢垂眸怯笑的丫鬟不同,眼前的璧月像是放下所有,世间万般风雪都付予这一笑之中。

路妈妈听见少女无比笃定、无比坚决地说道:“但我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陆贞柔。”

“……”

路妈妈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她直觉有些不痛快,说道,“你是说旌之配不上你?还是李府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陆贞柔已经不想与老妇人浪费时间争论李旌之如何、李府如何。

因为对她都没什么意义。

冷风吹的伤口皮肤逐渐皲开,疼痛令陆贞柔耐性大大减少:“多说无益,路妈妈。我只问一句话——”

“我的契书在哪?您若是真心希望我走,还有比眼下更好的时机么?”

……

陆贞柔走出李府的时候,人还是恍惚的。

就、就这么简单?

早知道这样,还至于等今天么!——说到底今天也是天时地利人和,幸好李府一家四口不在,奴籍又被及时销去。

“嘶——”伤口被寒风吹得又僵又疼,陆贞柔收回散发的思绪,心道,“先去找宁回帮我包扎一下,看看能不能借他家小住一段时间。”

陆贞柔的契书当年是由一对农户签下的。

契书纸张微微泛黄,上面除了押签,还有她被买入时的生辰年纪。

按上面的内容,陆贞柔来日要花五十两银子为自己赎身,而这六年的工钱加起来不足十两,算上赏赐也才勉强三十两。

不知道是路妈妈心善,还是只想打发她走,这契书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落在了她的手中——只不过,工钱自然是没有了。

陆贞柔没忘记要走自己的户籍(黄册),以及古代身份证,名叫照身贴的东西。

她可没忘现代出行的三件必备:钱、身份证明、手机。

临走前,陆贞柔将契书烧毁,见它成灰了才施施然离开李府。

只是,少女离开的过于匆忙,没跟荧光、茶安几人说上一声,只能由路妈妈转达。

此外,箱笼的衣服、李旌之买的首饰什么的也没收拾,看起来就像被赶了出去一样,十分可怜。

陆贞柔才不管这些,她摸了摸贴身处的黄册、照身贴,还有衣袖内藏的银票,笑容明媚,只觉得这雪也温柔了起来。

平坊来往都是些达官显贵,自家便有专门的车夫,陆贞柔走了许久,出了平坊一里外,才看见大道上来往的车把式。

“诶——!!”陆贞柔眼睛一亮,招手道,“把式!载我去回春堂——”

……

天气渐寒,霜风裹着刀子,刮在人身上像是在割肉似的。

回春堂檐下的风铎响声不绝,大门开了又被带上,带着一身寒气的客人们接踵而至。

要么是鼻塞声重,要么是手脚生疮。

堂里隔开一条主路,四周坐落着各个隔间,药炉摆在过道,来往药童、伙计,麻溜地招呼病人。

因为寒气入体的病人过多,宁回也被祖父拉过来帮忙坐诊。

宁回容貌清俊身材修长,穿着件半旧的月白长衫,领口是一层灰鼠毛,他正坐在大堂的一张木桌后,并着几个学徒一起给病人诊脉。

外头的百姓不像李府一样讲究,看大夫还得避讳女眷的身体。但一些妇人也得避讳则个,因而回春堂只得挑了年纪大的大夫或年纪小的学徒看管着女眷。

其余几个学徒的指尖随意地搭在病人或干瘪、或强壮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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